她画着精致的妆容，梳妆高耸的发髻，遍体绫罗，满头珠翠，就连绣鞋上都点缀着龙眼大的珍珠，就像一只骄傲华丽的孔雀。
她和阿爹站在一起，郎才女貌，宛如一对璧人。
她周到殷勤地招待着来宾，仿佛她才是府里的女主人。
阿娘局促地站在一旁，格格不入。
阿娘不通诗书，说不来雅言，也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，自然没办法和满场的名媛贵妇沟通。
我第一次在阿娘脸上看到了挫败。
安乐公主从始至终没对阿娘发难，连句话都没和阿娘说，只是在离开时让婢女送给了阿娘一柄铜镜和一把短刀。
她这是暗示阿娘拿镜子照照自己是什么货色，暗示阿娘配不上阿爹。
同时也在警告阿娘，如果阿娘不识抬举，那么她就只能请阿娘退位让贤了。
皇家的人就连杀人诛心都这么文雅得体。
当天晚上，阿娘没撕掉阿爹递过来的休书。
「休书我接下了，还有，我要带凤儿走……」阿娘搂着我，哭得泪如雨下。
「好，都依你的，芸娘，是我对你不住，日后如果有机会……」阿爹满脸愧疚。
「够了，」阿娘冷漠地打断他的话：「你就好好做你的驸马爷吧，攀你的高枝！吃你的软饭去吧！姓柳的，从此你我各不相干！」
阿娘这话说得不可谓不尖酸刻薄，阿爹气愤得拂袖而去。
我追了出去。
池塘边，月色下，我拽住了阿爹的衣摆。
「阿爹，公主就非娶不可吗？做官就那么重要吗？」我不解地问，眼泪巴巴：「阿爹，我们一家回平安县，还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不好吗？」
「凤儿，你还小，你不懂。」阿爹蹲了下来抚摸着我的头，平视着我，语重心长：「凤儿，朝为田舍郎，暮登天子堂，阿爹读书这么多年，就是为了能有所作为，就是为了安邦定国平天下的。」
「可是阿爹，我听说如今皇上只喜欢和贵妃待在一起，都不怎么上朝的……」我小声嘀咕。
外祖父给我讲过很多明君圣君的故事，现在都皇帝和他们一点都不像，反而更像是昏君，我实在不知道这样的君主有什么值得阿爹抛妻弃女效忠的。
「为天地立心，为生民立命，是我们读书人的使命，就是因为皇上有不足之处，阿爹这样做臣子的，才要入朝去，规范他，劝谏他，辅助他治国啊。」
阿爹还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，长篇大论包含了很多所谓的圣人之言，我听的昏昏沉沉的，记不清了。
大约是出于对阿娘知进退的赏识，我和阿娘灰溜溜离京的这一日，安乐公主大张旗鼓地送了我们很多东西。
绫罗绸缎、金银珠宝、田舍店铺……应有尽有，里面的钱财，是多到可以让我和阿娘丰衣足食过几辈子那种。
「阿娘，我们还会回来吗？」掀开车帘，我懵懂地问阿娘。
「回来？回来个屁！」阿娘愤愤不平，言语中颇有些咬牙切齿：「都怪你外公的老混账……妈的，要不是……要不是真的，以后老娘清明节就只给他供糙面馒头。」
我不知道阿娘为什么要骂外祖父，明明抛弃她的是阿爹啊。
至于外祖父，他有什么错呢？他只是个爱吹牛的算命先生，而且坟头草都已经三尺高了。
外祖父是平安县的一个传奇。
他活着的时候，游手好闲，总喜欢说各种大话，吹嘘自己才高八斗，经天纬地，诸葛孔明第一他第二，感慨自己生不逢时，未逢明主。
听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外出闯荡过，后来外祖母难产死了，他就留在了老家，带着阿娘。摆摊算命为生，如此稀里糊涂，穷困潦倒地过了一辈子。
阿娘受够了吃不饱上顿没下顿的日子，又因为力气大，于是长大一点就不顾外祖父的反对，去跟姑祖母家学习了杀猪的手艺。
姑祖母就是阿娘的姑姑，因为力气大，嫁了我们平安县最大的屠户为妻。
我出生的时候，外祖父已经老了，就喜欢拉着我各个地方的游荡闲逛，给我讲各种故事。
阿娘总说我那跳脱的性子都是外祖父惯的，一点也没有小女娘家的文静样子。
有赖于安乐公主的大手笔赏赐，我们归途一路上都过得舒服。
回到平安县后，阿娘依旧带着我住在从前的小院里。
小院在枣花巷子，是外祖父留下的祖宅，左邻右舍都只是寻常百姓，自然少不了许多家长里短，口舌是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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