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，这么多年，我做不到无动于衷，他也是。
得了我的回答，他欣慰的笑了：「去吧，佩玉，去把明光接回来吧，有些事，还是朕来做的比较好。」
至高至明日月，至亲至疏夫妻。
原来，我做的一切，他都知道。
十多岁的少年本接进宫来了，一身布衣，少年老成，跪倒在皇帝床前，脊梁挺的笔直。
他并不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，这些年，我让人教他读书习字，明辨是非，也带他耕田劳作，看遍了民生疾苦。
皇帝声音冰冷：「你应该知道你的身世了吧？你的生母是罪妃，你的外家是反贼，当初若不是你母后不计前嫌救下你，你断然是活不到如今的。」
明光声音清朗：「儿臣知道，儿臣这些年，无不感念着母后的恩情。」
皇帝继续问：「你觉得天下百姓过的如何？」
明光声音诚恳：「元丰盛治，百姓皆可吃饱春暖，但天下依旧哀民生之多艰，茅舍三五间，终年劳作，只求果腹，更有甚贫者，家中无畜力，耕田时以人代畜，男丁拉耕，妇人扶犁，小儿点豆，烈日炎炎，全家汗流浃背，也不过堪堪温饱而已……若遇灾年，卖儿卖女者也不乏有之……
「你很好。」皇帝赞许的点点头，声音虚弱：「是你母后说你心怀百姓，既如此，那就去给你母后磕个头吧，从今以后，你就是她的儿子了。」
明光聪明伶俐，当即就领会了皇帝的意思，重重跪倒在我脚下，额头都磕破了血。
谢瑾把恶人都做了，他这是要明光从今以后，对我只有感激和尊崇。
十月，谢瑾立明光为太子。
十一月，谢瑾驾崩，天下缟素。
14、
次年，明光继位为新帝，尊我为太后，改年号为崇德。
谢瑾留下遗诏，因新帝年幼，所以由我摄政。
之后，又有谢瑾的儿子以我谋害天子，扶持幼主，欲效仿吕武之事为由，发动叛乱，被我平息，主犯的几位皇子或被幽禁，或被流放，或被赐死。
我对朝务越来越熟练，威仪越来越重，手里的权利也越来越大，朝堂诸公敬我，畏我，却也颇为忌惮我，暗中告诫明光要小心我，警惕我效仿武后。
也有人以李容华之事，挑拨我们的关系，但这些人转头就被明光告诉我了，皆被严惩。
明光二十岁加冠，大婚后，我果断还政于他。
那些说我贪慕权势，有吕武之意的人都被我这干脆利落的动作，惊到了。
就连明光也有些不解。
可我知道，我的时间不多了。
幼年时的颠沛流离，少年时的思虑周全，以及后来的夙兴夜寐，这么多年的辛苦恣睢，早已让我元气大伤，气血不足。
明光要发皇榜，为我召集天下名医，被我阻拦。
我比谁都清楚，我的身体早已是千疮百孔，救不回来了。
第二年的夏天，一场暴雨过后，我病了，咳嗽吐血，卧病在床。
明光衣不解带的伺候我汤药，可比起焦急她，我倒是更看得开。
我倚靠在床榻上，望着帘外明媚的日光，温柔的笑了，明光问我看什么，可我却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，只是虚弱的闭上了眼。
很多年前，也是这样的夏天，也是这样的烈日炎炎——
那时候，我刚随沈仙姝嫁入王府，她让我去折几支红莲回来插瓶，我抱着莲花回来，路过抄手游廊的时候，忽然迎面碰上了治灾归来的谢瑾。
他面容憔悴，风尘仆仆，脸被太阳晒的黑黝黝的，脚上的鞋沾满了泥泞。
他望着吃力的抱着一大捧莲花，单薄清瘦的我，轻笑：「你就是王妃身边的那个青柳吧？本王记得你都十三了，怎么还瘦成这样，跟那些灾区的孩子似的？小脸还没和荷花大！以后多吃点，不知情的还以为我王府苛待下人呢。」
也就是从那时起，我就知道，他一定会是位明君。
谢瑾总以为，我是后来才真心喜欢他的，却不知道，在那个夏天，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情窦初开的我，就真的曾对他心动过。
不因为他的身份，因为他心怀百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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