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心情无比失落，裴夫子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，问我为什么。
待听我说完事情的前因后果后，他先是颇为得意地夸我冰雪聪明，转而又叹了一口气，送了我四个字「慧极必伤」，让我别想太多。
一个要我装作不知道，一个跟我说慧极必伤，我很不解，何时聪慧竟然也成了一种罪过呢？
不关注阿娘的事情了，我转而留意其他的事情。
皇帝因为新建的宫殿不满意，于是大手一挥，重建一座气派的园林，并以此为由加收了全国的赋税。紧接着，河东的旱灾终于正式爆发了，饥肠辘辘的百姓们不仅没等到朝廷的救济，反而迎来了越发沉重的苛捐杂税，苦不堪言的百姓们跪倒在县衙门前，哀求官员放粮赈灾，却被县令以刁民的罪名投入狱中。
卖儿卖女、家破人亡、衣不蔽体、食不果腹……商队源源不断带回河东的消息，从他们的描述里可以得知，如今原本富饶的河东郡，已经是人间炼狱。
又过了几个月，走投无路的百姓们终究还是反抗了，他们杀了官员，闯入了县衙，可等他们满心期待地打开粮仓，却发现里面早已空无一物。
外祖父活着的时候，给我讲过很多类似的故事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，百姓们没活路是要闹事的，河东郡的百姓们很快就验证了这个道理，他们举起反旗，开始了造反。
天灾转为了人祸，反贼的势力很快从受灾最严重的河东郡，蔓延到其他地区，阿娘未卜先知般地让人提前召回了所有的商队，转而开始大量收购囤积药材。
朝廷派出了重兵镇压反贼，再经过了一年多的斗争后，成功平息了这场动乱，可是灾祸还没有结束，紧接着涿州郡又爆发了蝗灾……
七月，睦州、康州、陇南……爆发了瘟疫，白骨露于野；
十月，江南、江北连降暴雨，长河决堤，洪水泛滥，惨绝人寰；
（）
腊月，雍州地动，屋毁人亡，死伤无数……
天灾、人祸、动乱，战争，接下来数年，动荡不断，而京城的达官贵人们，却不断地加税加赋，不断地搜刮民脂民膏，百姓身处于水深火热之中，举国上下，处处造反不断，天下四分五裂。
阿娘的生意却越做越大，手下的人马也越来越多，她每次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那些灾祸，提前一步地囤积好各种物资，人人都惊叹阿娘的运气斐然。
在我十六岁的这一年，胡人那边遭遇了雪灾，跑到安州来打草谷，知州吓得连夜出逃，阿娘联合其他几家兵强马壮的商队生守住了安州，经此一役，阿娘名声大噪。
安州也彻底成了阿娘的掌中之物。
外面烽烟四起，京城的日子也并不平静。
沉迷于修道炼丹，做着成仙美梦的老皇帝最终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，背靠镇国侯府的三皇子联合皇叔周王，发动了兵变，最后却被阿爹带人平息，而诸多的皇子宗亲、王侯将相都死在了这场动乱里。
那位年幼的小太子啊，不知是被吓得还是被摔的，也成了小傻子，但作为名正言顺的太子，他还是被阿爹联合一众党羽，扶持上了皇位，之后，阿爹和安乐公主的女儿和小皇帝成亲，
太后张氏垂帘听政，驸马兼帝师兼国丈的阿爹封摄政王，总揽朝政。
用了十年的时间，阿爹终于从身不由己的寒门进士，爬到了万人之上的高位，大权在握，只手遮天，和皇家牢牢绑定在一起。
我不知道阿爹是否实现了他当初的心愿，但此时天下已经没有人不知道到这位权势滔天的摄政王，民间充满了对他的各种非议，说他是临危受命者有之，说他是狼子野心者有之，也有人骂他忤逆人伦，居然让自己的亲女儿嫁给舅舅。
传闻里的摄政王，和我记忆里的阿爹，判若两人。
阿娘也开始变得很忙碌，不是在忙着经商，而是在忙着打仗。
我的猜测得到了验证，当初阿娘建农庄果不其然是为了打铁，那些大肆放养的家禽牲畜，就是为了用他们的叫声掩盖打铁的声音。
足够充裕的粮食、足够精良的器械、足够的兵强马壮、足够的物资充沛，阿娘手下的军队远胜于那些乱七八糟的叛军，几乎是所向披靡，摧枯拉朽。
春去秋来，阿娘手里的地盘不断地扩大，作为他夫婿兼得力干将的李梁的威望也日益渐长。
反观我这边，地位却颇有些岌岌可危，我读书习武多年，虽然习得了一身本事，但阿娘却无论如何不让我插手前线军务，只让我负责后方粮草。
下面的不少人都议论纷纷，阿娘这是在忌惮我这个女儿呢。
虽然阿娘自立为王，虽然封了我做王姬，可她大概是不喜欢我这个长女的，理我为储不过是为了暂时安定人心，日后大业得成，我必然也没有继承的机会，阿娘应该跟属意和李梁生下一个孩子。
这样的传闻不断蔓延开来。
在我又一次往前线押送粮草的时候，我在军营中遇到了李梁。
「将军这是要往哪里去？」我望着跨坐在高头大马上，威风凛凛的李梁，温和地问道。
他只是将军，而我是王储君，论理说，他是应该下马向我请安的，从前他也是这么做的，一言一行，尽是谦卑恭敬，只是如这次的李梁，却显然并没有动作。
「末将奉王上的命令，外出巡查军务，王姬安好，恕微臣有要务在身，不能下马和您请安了。」
李梁笑道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，言辞虽然没有什么逾规之处，但话语中的敷衍和骄傲却显而易见。
「无妨，军事要务为紧，将军请。」我退到一旁，主动为李梁让路，看着他趾高气扬地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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